(術語)見別理隨緣條。
指我國天台宗之山家派與山外派。即北宋初年,以四明知禮等為主之天台正統派,是為山家派;對此,而貶稱慶昭、智圓等之錢塘派為山外派。由於唐末天下戰亂頻仍,天台宗之典籍大多散佚,其後又自朝鮮、日本逆輸回有關之天台典籍,乃造成九、十世紀天台學復興之盛況,然由於對原籍看法不一,遂導致觀點之岐異,久之乃有山家、山外之對峙。兩派之對抗,起於對天台宗智顗大師之金光明經玄義廣略二本真偽問題之論爭,廣本有「觀心釋」一章,略本則無。兩派之分裂,肇始於五代之末,其時天台宗第十一祖高論清竦之門下有螺溪義寂、浙江志因,志因之弟子為慈光晤恩。晤恩之弟子有奉先源清、靈光洪敏,源清之弟子有梵天慶昭、孤山智圓,慶昭復有永福咸潤、永嘉繼齊等弟子。此即山外派之系統。而於山家派,義寂之門下有寶雲義通、國清宗昱,義通之弟子有四明知禮、慈雲遵式、寶山善信。知禮復有廣智尚賢、神照本如、興教梵臻、廣慈慧才、淨覺仁岳等弟子。如左表所示:
兩派之筆戰波瀾,先是山外派之晤恩作「發揮記」一書,以「觀心釋」乃後人附加,而專解釋略本,其門弟源清、洪敏亦造難詞二十條,同奉此說,否定廣本之觀心釋。時有善信者,致書四明知禮,請其撰文對評二十條難詞,知禮乃作「扶宗釋難」,指摘二十條難詞之說。源清門下二傑慶昭、智圓合作「辨訛」一書,以扶助「發揮記」。知禮又撰「問疑書」以詰「辨訛」之說,慶昭亦以「答疑書」回覆之。知禮更作「詰難書」,慶昭則著「五義書」轉申其意。知禮又以「問疑書」責難之,踰年未獲答書,知禮乃以「覆問書」催促之,慶昭於是撰「釋難記」以為解說。如此返復五回,其間共歷七年。景德三年(1006),知禮綜括前後十度往返論文之文義,而作「十義書」。翌年,慶昭亦作「答十義書」以對抗之,知禮更撰「觀心二百問」反詰之,又十餘年,智圓撰「光明玄表微記」,復以「四難」,否認廣本之「觀心釋」。翌年,知禮作「光明玄拾遺記」,論破智圓之說。自晤恩否認廣本,至知禮論破「四難」,前後四十年,其間之諍議論點雖多分岐,然其主題乃在就觀心之境而諍其真妄。
山家派主張「妄心觀」,謂觀心目的在轉凡心而實現理心,應修圓觀之直接對象為日常起滅之剎那心,真性理心本非對象性之物,故不為觀察之對象,能成對象者只有無明妄心,即此妄心,方能觀三諦之妙理。山外派則主張「真心觀」,謂觀道之要點在依妙解而定妙行,妙解乃理解圓融三諦三千之圓理,妙行是實行圓妙之三觀;由妙解而得妙行,即無真妄之別,亦即依妙解而得實相三諦之理心,須視此一理心為觀法之直接對象,此理心(一心、一念)並非妄心妄念之一心,乃靈知自性,是不思議境。以上之論諍,自哲學觀點言之,可謂是「山家實相論」與「山外唯心論」之爭。
山外派唯心論顯已從天台「性具說」脫離出來,趨近華嚴,作為此媒介者,為大乘起信論。山外以起信論為唯圓之思想,山家則以之為別圓二教之思想,故知禮於十不二門指要鈔中,立華嚴為別教,主張「別理隨緣」,山外則反對此說。此外,就智顗之請觀音經疏所說「理性毒害」問題,知禮、智圓之間亦有論諍。智圓作「闡義鈔」,主張「理毒」應消伏,故理毒乃可斷而非性惡;知禮即作「釋消伏三用章」、「十九問」,提出「理毒即性惡」論,謂性惡可斷。故知智圓係僅就圓教上立論,知禮則就別圓二教而說。其後慶昭之門人咸潤撰「籤疑」駁斥知禮,知禮之門人淨覺則著「止疑」反駁之。又關於觀經疏妙宗鈔所說之「色具心具」說,兩派主張亦異。「妙宗鈔」乃知禮所撰,其內主張心法與色法同體,皆具有三千,皆為能造能具之總體;山外派之咸潤則作「指瑕」反對知禮之說,主張心法與色法互異,心法具有三千,為能造能具之總體,而色法不然,僅為所造所具之體。淨覺乃撰「抉膜」以駁斥咸潤。另就「三千之有相無相」,兩派亦各執一端,山家派主張理事一體,無論理造之三千或事造之三千,皆為「有相」,並有差別現象;山外派則認為理具之三千乃平等而無相,事造之三千始為「有相」,並有差別現象。
自五代末年,山家派計有義寂、義通、諦觀、遵式、知禮、宗昱、尚賢、本如、梵臻、慧才、仁岳等人;山外派則有志因、晤恩、源清、智圓、慶昭、咸潤、繼齊等人。然知禮門下之淨覺仁岳,與知禮之法孫神智從義等人,其後又就「觀心觀佛」之觀點,與知禮衝突,而辭其座下,另創新說,時人稱為「後山外」,又稱「雜傳派」;為別於「後山外」,乃將上記所舉之源清、慶昭等之山外派稱為「前山外」。〔四明十義書、四明尊者教行錄卷二、卷三、山家緒餘集卷下、釋門正統卷五、佛祖統紀卷八、卷十四、天台教學史第四章(慧嶽)、宋代天台教理史(李世傑)〕(參閱「後山外」3802) p949
凡七卷。宋代繼忠集。又作四明仁岳往復書。收於卍續藏第九十五冊。本書集錄宋代天台宗之山家、山外兩派初期往復論爭之七種著作。包括:岳闍梨十諫書、法智遺編解謗書、岳闍梨雪謗書、附法智遺編別理隨緣十門析難書、釋難扶宗記、附法智遺編止疑書、附法智遺編抉膜書等。內容係兩派就金光明玄義、十不二門指要鈔、觀經疏妙宗鈔各書中所載述之觀境真妄、別理隨緣、理毒性惡、色具心具、三身壽量、彌陀報應等各種重要論題,往返論難。故本書成為研究宋代天台宗之重要資料。
此外,四明十義書、四明尊者教行錄、佛祖統紀、釋門正統等書,可為本書之輔助資料,惟釋門正統之記載有若干訛誤。 p1712
性,指法界性、法性、真如,或稱本、理、體;具,具足、具有之義。性具,即吾人本有之真如法性。又作本具、理具、體具。天台宗主張法界中之一一事法,本來圓具十界三千迷悟因果之諸法,此稱性具。即謂各個現象世界皆具有善與惡,彼此完全具足,且彼此互不混淆。此性具之義,為天台一宗之極說,乃天台教學之基礎及根本特色。
天台與華嚴二宗之思想,其根本不同之處,即天台主「性具說」,華嚴主「性起說」。性起為華嚴之極談,性具則為天台之圓談。華嚴之性起說,說一理隨緣而成差別法,不隨緣時則無差別。天台圓教則謂真如之理性本來具足迷悟諸法,稱為理具三千;此理具常隨緣現起,諸相宛然,稱為事造三千。理具三千與事造三千皆是同一,故終日隨緣,而終日不變,即相對於「別理隨緣」之不即以論其相即。故四明知禮之十不二門指要鈔卷下謂,若不談體具,隨緣與不隨緣皆屬別教。
此性具之說乃以智顗「三諦圓融、一念三千」之說為基礎,然智顗、湛然等皆以觀心為主,故特別強調心具三千之旨,至宋代奉先源清等山外派更承其說,主張唯心具三千,且以能具之心為靈知之自性,是為「心性靈知」之說。又孤山智圓僅說心具,而以心性為能造,以色等諸法為所造。霅川、仁岳等諸師雖同意色具之說,然認為色心非僅指俗事,即於真如隨緣時始得為能具。又針對山外諸師所主張唯心具三千之說,四明知禮根據摩訶止觀之觀不思議境等文,主張心具及色具,謂「性」非指「但理」,而係圓具三千之性;又駁斥心性靈知之說,而謂於吾人恆起之陰妄剎那之「一念心」中,具有三千之性相。
天台宗即以此性具之說,於修行方面主張十界(六凡四聖)互具,謂眾生本性,既具有菩薩界以下九界之惡法,亦具有佛界之善法,佛與眾生無根本差異。〔十不二門指要鈔卷上、法華十妙不二門示珠指卷下、金剛錍顯性錄卷二、十不二門文心解、四明十義書、四明尊者教行錄卷三〕(參閱「山家山外」949、「性善性惡」3237) p3229
(960~1028)北宋天台宗僧。四明(浙江鄞縣)人,俗姓金。字約言。七歲喪母,遂發願出家,十五歲受具足戒,專究律典。二十歲,從寶雲義通學天台教典,甫經一月,便能自講心經。未久,名撼四方,淨侶雲集。淳化二年(991),出主乾符寺。至道元年(995),進住四明山保恩院;大中祥符二年(1009),保恩院重建完成,三年受敕額「延慶寺」,師於此專事懺講四十餘年,學徒遍於東南。
師與遵式並為「出家派」之中心人物,而與「山外派」系統,即晤恩及其門下之洪敏、源清、智圓、慶昭等對立達四十年。山外派晤恩曾著金光明玄義發揮記,主張金光明玄義廣本雖題為智顗著,實非真作;並主張真心觀,以所觀之境為真心,即真如。師乃著「扶宗釋難」,以駁斥晤恩所謂金光明玄義廣本非真作之說;並主張妄心觀,以所觀之境為妄心,即六識。二派間之往復論難即所謂山家山外之論爭。其時山家派之議論大多出自知禮,其來往論議之文章收於十義書、觀心二百問等書中。十不二門指要鈔為其代表作,其他另有關於智顗觀音玄義、金光明經玄義等注疏之作。尤以觀經疏妙宗鈔等具獨特之見解,既批判山外派諸說,復宣揚天台之教義。
師之門下分三流,歷數代猶盛行不衰。宋真宗感念其德,賜號「法智大師」。後被尊為天台宗第十七祖,又以長住四明延慶寺,故世稱四明尊者、四明大法師。天聖六年,稱念阿彌陀佛數百聲而示寂,世壽六十九。
師生平致力於著述講懺,咸平二年(999) 以後,講法華玄義七遍、法華文句八遍、摩訶止觀八遍、大涅槃經疏一遍、淨名經疏二遍、金光明經玄疏十遍、觀音別行玄疏七遍、觀無量壽佛經疏七遍,及金剛錍等,其數繁多。又修法華懺,一期三十晝夜,計五次;修十日一期之金光明懺法二十遍、一七日一期之彌陀懺法五十遍、七七(四十九)日之請觀音懺八遍、三七(二十一)日之大悲懺法十遍,又結十僧長期修法華懺,達三年;請十僧修大悲懺三年;燃三指供佛;造佛像、寺院等,不計其數;又每歲啟建念佛施戒會。師之著述頗多,除前述者外,尚有金光明經文句記、解謗書、大悲懺儀、修懺要旨、光明懺儀、觀無量壽佛經融心解、觀音別行玄義記、觀音別行疏記、釋請觀音疏中消伏三用、問目二十七條答釋、二十問、別理隨緣二十問、義例境觀等。
師門徒甚眾,其中較著名者,有尚賢、本如、梵臻等三十餘人。〔四明仁岳異說叢書、釋門正統卷一、佛祖統紀卷八、卷十、卷二十三、卷二十五、卷四十四、卷四十五、釋氏稽古略卷四、往生集卷一〕(參閱「山家山外」949) p3464
指具有隨緣作用之真如。理體不變之真如,非永久凝然止滯者,乃具有應外緣而顯現萬象之作用。在法相宗主張真如為不變不動,諸法藉種子熏變之用而顯現,諸法之體(真如)與相各別;華嚴宗則稱此為不變真如,與其自宗所立之隨緣真如有別,此為唐代華嚴宗三祖法藏所倡。關於隨緣、不變二種真如,華嚴五教章卷四、華嚴探玄記卷十三、五教章通路記卷二十一皆詳論之。
又大乘起信論於一心法中立心真如門及心生滅門。大乘起信論義記卷中本,解釋心生滅門謂(大四四‧二五四中):「依如來藏有生滅心者,謂不生滅心因無明風動作生滅,故說生滅心依不生滅心;然此二心竟無二體,但約二義以說相依也。如不動之水,為風所吹而作動水,動靜雖殊,而水體是一,亦得說言依靜水,故有其動水,當知此中理趣亦爾,準可思之。謂自性清淨心名如來藏,因無明風動作生滅,故云依如來藏有生滅心也。」依此,而有比喻真如本體為水,隨緣真如為波之說。華嚴宗法藏所主張隨緣真如之說,影響天台教學,以致天台宗更立不變隨緣之說。〔大乘法界無差別論疏、金剛錍、十不二門指要抄卷下、四明尊者教行錄卷三別理隨緣二十問、翻譯名義集卷七〕 p6355
書名。二卷,宋代天台宗山家派大師知禮撰。收在《大正藏》第四十六冊。為湛然《十不二門》一文之註釋。《十不二門》原為荊溪湛然《法華玄義釋籤》卷十四之一段文字,係湛然在論述《法華》本門十妙之前所作之導論;後人錄出該文,別行於世。知禮《指要鈔》即為該文之註釋。
依本書卷首自序所載,知禮之撰本書,乃為匡正舊解之謬,為指示介爾之心而撰。前此
《十住毗婆沙論》三十五品名稱表
總說──( 1)序品
┌( 2)入初地品────住 地─┐
│( 3)地相品─────釋 名 ├─────────所入階位┐
│( 4)淨地品─────安住地─┘ │
│( 5)釋願品───────────────願勝─┐ │
│( 6)發菩提心品─┐ │ │
│( 7)調伏心品 ├─難 行┐ │ │
│( 8)阿惟越致相品┘ │ │ │
│( 9)易行品─────易 行├─入地行相┐ │ ├初地
│(10)除業品 │ │ │ │
│(11)分別功德品──────┘ │ │ │
│(12)分別布施品──┐ │ │ │
│(13)分別法施品 │ │ │ │
│(14)歸命相品 │ ├行勝─┤ │
│(15)五戒品 │ │ ├能入願行┘
│(16)知家過患品 │ │ │
別說─┤(17)入寺品 │ │ │
│(18)共行品 │ │ │
│(19)四法品 ├─────初地行相┘ │
│(20)念佛品 │ │
│(21)四十不共法品 │ │
│(22)難一切智人品 │ │
│(23)善知不定品 │ │
│(24)讚偈品 │ │
│(25)助念佛三昧品 │ │
│(26)譬喻品────┘ │
│(27)略行品───────────────果勝─┘
│(28)分別二地業道品──────────┐
│(29)分別聲聞辟支佛品 │
│(30)大乘品 │
│(31)護戒品 ├─────────二地
│(32)解頭陀品 │
│(33)助尸羅果品 │
│(34)讚戒品 │
└(35)戒報品──────────────┘
有源清、宗昱二師,分別撰述《十不二門示珠指》、《註不二門》二書。知禮以為此二書「事理未明,解行無記,荊溪妙解,翻隱於時。」因此,知禮乃就妄心觀、兩重能所、理具事造、別理隨緣等觀點,發揚自說。
本書撰寫年代為宋‧景德元年(1004);書中另附有慈雲遵式所撰序。此外,本書之註書極多,但中國除天台可度《指要鈔詳解》四卷外,其餘皆不傳。可度之《詳解》註釋極詳細,且引用趙宋天台山家山外諸師之著作,可資參考者不少,為《指要鈔》末註書中之白眉。
◎附︰遵式〈指要鈔序〉(摘錄)
釋籤十不二門者,今昔講流以為一難文也。或多註釋各陳異端,孰不自謂握靈蛇之珠,揮彌天之筆。豈思夫一家教觀,殊不知其啟發之所,公覽之再歎,豈但釋文未允,奈何委亂大綱,山隤角崩,良用悲痛。將欲正舉,捨我而誰,遂而正析斯文,旁援顯據綽有餘刃,兼整大途教門權實。今時同昧者於玆判矣,別理隨緣其類也,觀道所託連代共迷者於玆見矣,指要所以其立也。至若法華止觀綱格之文,隱括錯綜略無不在,後之學者足以視近見遠,染指知味,易不云乎,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業,斷天下之疑,實此一二萬言得矣。式忝同學也,觀者無謂吾之亦有黨乎,取長其理無取長其情,文理明白誰能隱乎云也。
宋代天台宗之山家派與山外派的合稱。山家派為正統派,指四明知禮一系。山外派為被四明知禮一系所貶抑的天台宗支派,指慶昭、智圓一系。此二派法諍的原委,略如下述。
天台宗經五代時吳越王錢弘俶,向高麗求得重要著述而復興。入宋以後的傳承,從義寂(919~987)、義通(927~988)到慈雲遵式(964~1032)、四明知禮(960~1028)益趨興盛。遵式嘗於乾興元年(1022)在天竺替皇室行懺,並請得天台教典入藏(天聖四年編入),一宗的勢力即以四明、天竺等地為重心。
與知禮同時,而屬於義寂同門慈光志因一系的有慈光晤恩(912~986)、奉先源清(996頃)。源清傳梵天慶昭(963~1017)、孤山智圓(976~1022)等。他們受了賢首、慈恩學說的影響,只信智顗《金光明經玄義》的略本為真作,而以該書的廣本為偽撰,並主張觀心法門應該是真心觀,即以心性真如為觀察的對象,連帶主張真心無性惡、真如隨緣而起等說。
這些主張都為相信《玄義》廣本為真,並專說妄心觀的知禮所反對。知禮曾以七年的長時間和晤恩、智圓等往復辯難,意見終於不能一致,而分裂為兩派,知禮等稱為山家,晤恩等稱為山外。其後,知禮還闡明別教有但理(即真如)隨緣,與圓教的性具隨緣不同,以及色心在一念中都具有三千等說法,以致引起門下仁岳(﹖~1061)和慶昭門下永嘉繼齊等的異議。最後,仁岳和知禮法孫從義(1042~1091)都反對山家之說,而有後山外一派之稱(亦稱雜傳派)。不過知禮門下廣智(尚賢)、神照(本如)、南屏(梵臻)三家繼續發揮師說,影響甚大,終至以山家之說代表天台一宗,而盛行於南宋之世。廣智系有善月(1149~1241)、宗曉(1151~1214)、志磐(1253年前後)。志磐以著《佛祖統紀》而著名。神照系有有嚴(1021~1101)、了然(1077~1141)等。南屏系有宗印(1148~1213)、法照(1185~1273)、法雲(1088~1158)。
◎附一︰蔣維喬《中國佛教史》卷三(摘錄)
宋初,天台宗有山家、山外之爭。然山家山外名稱,為自許為天台正統山家派之所取,非公平之稱呼。今所以用此稱呼者,不過為習慣上便利起見耳。
山家山外之爭,難以概述,為時既久,人數復多,問題關涉種種方面,即同一山外之人,議論亦各不一致。今擇其重要者,略舉一二焉。世人均謂山外派之說,與華嚴宗所說教義、觀法,大體相近。而山家派則謂山外派之說,未得為純粹之圓教。例如山家以天台圓教之教理,為平等即差別,差別即平等;而森羅萬有,即為平等理性、超絕凡慮不可思議之本體。由此見之,則一切萬有諸法,互相融鎔無礙,皆是一體絕待。所謂心、色、佛、眾生,自表面觀之,則區別醃,畢竟皆是互具三千之法,畢竟皆是即空、即假、即中。就心具三千諸法言之,則色亦應具三千,眾生亦應具三千,佛亦應具三千。蓋三千即三諦,色、心、佛、眾生,皆是三諦圓融。由此言之,迷悟善惡,不過由各方面觀點不同,加以種種之名,而其性本來無二。此天台所以據之,而有性惡不斷,及無情有性、草木成佛諸說也。
至山外議論,則先分理事。空、中二諦屬理,是平等;假諦為事,即差別。差別之法,依無明之緣所起之假相,三千諸法,即指此假諦。而此三千差別之相,皆一心所現,故心為本,色為末,色心不可謂為共具三千。三千諸法,共由心出,故得謂為一心具三千。若謂色具三千,則無是理。
以上所說者為教理。若就觀法上言之,則山家之觀心,謂之妄心觀;山外之觀法,謂之真心觀。山家既謂一切萬有,皆具三千諸法;任何觀境,皆同此三諦圓融之理。但就實際上之便利言之,則觀我心為三千三諦,而以觀我心為最近便也。迷悟善惡真妄,皆是同一之物;故我除此妄心(即第六識)而外,別無真可求;觀介爾之妄心,即為三千三諦;故謂為妄心觀。山外則反是;區別真妄,分論理事,觀妄心中之理、平等之真如而行之;舉凡眾生、佛、色、心,皆為三千三諦,任觀何法皆同;但與山家就便宜上觀心之說異;謂能造能具者,獨有此心;心外別無具三千三諦之理;故觀心外,別無觀法之道;是為真心觀之大要也。
山家山外二派之爭,具體事情,始自何人﹖其所由來,頗極複雜;考其近因,似在荊溪。天台以「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為教義。而心佛眾生,皆與三千三諦無違。然就事實言之,觀法常以心為主,則明甚。荊溪因與華嚴宗對抗,故用《起信論》解釋天台教義,既取真如不變隨緣之說,勢必分不變真如與隨緣真如二方面,以區別事理二種。但荊溪為努力發揮天台教義之人,尚未判然為此說;若以傳於日本之傳教大師之說為真心觀,則於其所承之師,如道邃、行滿輩,已發其萌芽矣。道邃、行滿為荊溪之親弟,故山外之說早已存在。
相傳此爭,起於慈光寺晤恩。天台大師之作《金光明經玄義》也,有廣略二本。晤恩對之作《發揮記》釋《光明玄》,以廣本為後世偽作。(《金光明經玄義》有廣略二本︰其最初之釋名段,分為教義釋、觀行釋二段者為廣本;中無觀行釋者為略本;山家之人,以廣本為智者親撰;山外之人,以廣本為偽造。故觀行釋為山家山外妄心真心二觀相爭之本。)自是之後,《光明玄》之真偽,議論紛起,故晤恩可謂為二家爭端之本。按晤恩之師志因,既以真心說天台之觀,故晤恩承之,特志因時尚未彼此相爭也。其後靈光洪敏造《金光明玄義記》,孤山智圓作《表微記》一卷及《索隱記》四卷;而四明之知禮則對之作《拾遺記》三卷,以敷演寶雲之傳焉。
由是觀之,武宗會昌以後,天台之教籍散佚,難判真偽,加之講習教義者中絕,正統之傳承不明,故各自逞其所見,終至起山家山外兩家之爭。然追溯其源,兩家固皆有所據也。
一方對於荊溪之《十不二門》(據荊溪《妙玄釋籤》中提出者),又起爭端。即奉先寺之源清著《十不二門示珠指》二卷、國清寺之宗昱著《十不二門註》二卷,而唱真心觀者是。宗昱為義寂弟子,其系統出於山家,而議論同於山外,故山家呼為棄陰之異計,斥而屬諸山外。《十不二門指要鈔》二卷,即四明知禮對於源清、宗昱而作者也。此後永嘉繼齊著《指濫》,天台元穎造《徵決》,嘉禾子玄出《隨緣撲》,皆責難四明。四明乃撰《二十問》,以祛其蔽,淨覺仁岳作《十門折難》助四明以破之。名雖謂為山家山外,實則與山外學者論爭者,僅四明知禮一人而已。至山外與四明辯難者,則有梵天慶昭,而孤山智圓實助之。
四明之興此爭,實因同學寶山善信之請,出《釋難扶宗記》一卷,駁晤恩之《光明玄發揮記》,及靈光洪敏、奉先源清之《難訶二十條》,以主張《光明玄》廣本為真本之說。此《難訶二十條》今佚。唯由是可知四明以前,寶雲義通與晤恩、洪敏、源清等一派相對,其爭已起於此時。又寶山善信之使四明答辯,亦由是可推而知也。但義通唯有《光明玄》之《讚釋》,及《光明文句》之《備急鈔》,其實際之相爭如何,無由得知。
自四明《釋難扶宗記》一出,慶昭、智圓二人以《辨訛》答之。四明又出《問疑書》,慶昭對之造《答疑書》。四明更造《詰難書》,慶昭又述《五義》以應之,即《五義書》是。四明更造《問疑書》,一年無答,更以《覆問書》促其答,慶昭乃造《釋難書》以應答之。四明最後造《十義書》二卷、《觀心二百問》,以破山外之說。如斯往復辯難五次,經過歲月七年。
霅川之仁岳(淨覺)最初助四明力闢山外之異義,後背四明,自立異義,造《十諫書》以諍之。四明作《解謗書》以斥之,仁岳復作《雪謗書》與四明爭。四明中途而逝,遂不復能辯。又四明孫弟扶宗繼忠之門有從義(神智)者,著《四教義集解》,反抗山家之說。以上二人世所稱後山外者是也。霅川希最出《評謗》,反抗仁岳;永嘉處元造《止觀義例隨釋》六卷,反抗神智,皆與後山外諸說相爭者。
◎附二︰呂澂《中國佛學源流略講》第十講(摘錄)
晤恩的思想更接近於賢首宗,特別是對於《起信》,就是照賢首宗的理論來解釋的。他對一向為天台宗所重視的《金光明經玄義》(智顗撰)做了註解,叫做《發揮記》。但《玄義》原有廣略兩種本子,他所註的是略本,其中只詳說法性(實相)問題,而沒有專門提到「五重玄義」中的「觀心」一義。這是什麼意思呢﹖晤恩自己解釋,要觀法性,直接觀之好了,不必通過觀心,這是一個突出的論點。晤恩的弟子奉先源清與靈光洪敏都支持其師,強調此說。
但這樣一來,引起義寂的再傳弟子四明知禮(960~1028)的批評(知禮出於寶雲義通(927~988)之門)。四明認為晤恩等強調觀性之說是有偏向的,因而作《扶宗記》以註解《玄義》的方式來駁斥它。他以為應用《玄義》的廣本為底本,講五重玄義中之觀心。所謂觀心,即是把所要觀的道理集中在心上來觀。要是像略本所說只講法性,乃是有教無觀,這和天台宗一向主張教觀並重的宗旨是相違的。
知禮這個論點一經提出,立即引起新的爭辯。源清門下比較出色的人物如孤山智圓(976~1022)、梵天慶昭(963~1017),都轉而反駁知禮,前後經過七年的辯論,往返互問共達十次,以後智圓等未再作答辯。知禮於是將此往返辯論的書信輯成為《十義書》,最後並寫了《觀心二百問》,這場爭論就算結束了。從形式上看,知禮似乎佔了上風,因而成了天台宗的正統。他們也自居為「山家」(本宗),而視智圓等為山外,從此天台宗就有了分裂。其後兩家對觀心問題,仍續有爭論。山外並認為,觀心雖應該承認,但法性即是心,所以觀法性即真觀心,而山家離法性以觀心,只是妄觀心而已。這樣,兩家始終未能統一。山外之說顯然是受著賢首宗的影響。賢首宗說一心二門,以如來藏為真心,這就是真心妄心說的來源。
此外,義寂的弟子宗昱曾註過荊溪的《十不二門》一書,也提到觀心問題,主張真觀心。特別是在講「十不二」中的「性修不二」,主張觀性。由此又引起新的爭論。源清相繼註《十不二門》,支持宗昱之說;知禮也作了註,名《指要鈔》,指出他們真觀心的思想實出於《起信》。但是就天台的判教來說,《起信》只是四教中的別教,而其解真心不變隨緣,也就只是「別教隨緣」。──這是天台宗的又一著名論點。在他們看來,《起信》既是別教,所說亦只是別教的性理隨緣,乃不究竟之說。因為天台主張,此「理」應該是「性具三千,十界具足」,即是理中應包括一切;而別教所說之理,談不上性具,較遜一籌,是「緣理斷九」──即隨緣之理不具十界,只是其中的一界,而扔掉了其餘九界。如理現於人界算是隨緣了,但只人的一界。由此可見,《起信》所講隨緣完全與天台不同。
從此爭論展開下去,知禮同門仁岳(﹖~1064),本來支持知禮的論點,但後來不完全同意他,反加批評,與之相對立,構成了另外的一派名「後山外」。
知禮門下人物很多,特別是廣智尚賢、神照本如(982~1051)、南屏梵臻等三家,都很得力,能繼承師說,使天台繼續發展,從而後人就都推四明為天台宗的正統。
◎附三︰牟宗三《佛性與般若》第三部第二分
第四章(摘錄)
天台宗山家山外之分乃起於知禮時,智者《金光明經玄義》有廣略二本並行於世。錢唐慈光晤恩製《發揮記》,專解略本,謂廣本有十法觀心,乃後人擅添爾。彼有二弟子,即錢唐奉先源清與嘉禾靈光洪敏,共構難辭,造二十條,輔成師義,共廢廣本。四明尊者知禮作《扶宗釋難》(案此文收入《卍續藏》第九十五冊《四明仁岳異說叢書》),專救廣本十種觀心,兼斥不解發軫揀境之非,觀成歷法之失。錢唐梵天慶昭,孤山碼碯智圓,皆奉先源清之門學也,乃撰《辨訛》,驗《釋難》之非,救《發揮》之得。知禮撰《問疑書》詰之,慶昭有《答疑書》之復。知禮復有《詰難書》之徵,而慶昭構五義以答。知禮復作《問疑書》之責,慶昭稽留逾年而無答。知禮復有《覆問書》之催答。慶昭始有最後之《釋難》,翻成不腆之文矣。(不腆猶不善。《禮記》〈郊特牲〉︰「幣必誠,辭無不腆。」)往復各五,緜歷七年。此番辯論,慶昭是失敗者。「前後五番墮負,四番轉計。」墮負即失敗,轉計即一經詰難,便滑轉論點。中間又有逾年而無答。可見其於天台文獻及義理之不熟。
此番爭論實不單是《金光明經玄義》十法觀心一段文之有無問題,乃根本是於天台圓教了解不了解之問題。知禮實得天台宗之本義,故當屬於「山家」。山家者,經過此番辯論後出現之詞也。此示為天台宗之正宗。智者晚年住天台山,故世以天台號其宗。「山家」之山指天台山而言。山家猶言天台家門之內者也。「山外」者言天台家門以外者,示其為天台宗之外道、異端,或旁門也。宋‧志磐《佛祖統紀》卷十於「旁出世家」中〈慶昭傳〉云︰「四明之學者始指恩、清、昭、圓之學稱為山外,蓋貶之之辭云。」
知禮將此番辯論中雙方之文攢結成集,立十義以問慶昭,故此攢結之集即名曰《十義書》。十義者︰(1)不解能觀之法,(2)不識所觀之心,(3)不分內外二境,(4)不辨事理二造,(5)不曉觀法之功,(6)不體心法之難,(7)不知觀心之位,(8)不會觀心之意,(9)不善銷文,(10)不閑究理。十義乃就往復辯論所涉及之論點而立者。辯論時,須扣緊對方原文而辯,不免支離煩瑣。若非雙方原料全部擺出,一一對應,難知其曲折之詳。今此《十義書》乃是知禮所攢結,其於對方論點只是引述,原文已不存,論辯之文又多糾結難解,故吾人亦不須再事董理也。現在只作一歷史性的文獻看亦可。好在其辯駁山外之大意大體不出《指要鈔》之所說。《指要鈔》凡有辯斥者皆隱指山外而言,此則正面辯說,易得眉目也。《指要鈔》成於宋真宗景德元年,《十義書》則成於景德三年臘月。前後五番辯論,緜歷七年,則《指要鈔》雖早於《十義書》二年,亦在辯論後所寫也。故吾人可以《指要鈔》為正式經典性的成熟之作,有代表性,而《十義書》則只是一歷史性的爭辯文件,不必據《十義書》始可知山外之所以為山外也。
山外之所以為山外,即在以華嚴宗之思路講天台,視「介爾一念」為真心。此是根本差謬處。山外諸家自居為天台宗,然不解天台之基本思路,此其於天台之基本文獻未讀通也。根本觀念已差,而於一家文獻又不精熟,故於辯論中自有許多差謬處,未能如知禮之絲絲入扣,左右逢源也。其為「墮負」自甚顯然。
知禮駁斥山外甚嚴,步步窮追,毫不放鬆。蓋以其自居天台而又不合天台宗旨,易造成混亂故。彼等若直轉入華嚴,則亦無所謂外。知禮於華嚴,只視之為別教,並不駁斥。精簡別圓,自荊溪而已然。謂別教「緣理斷九」,「偏指清淨真如」,亦荊溪所屢說。知禮並無新說,只能諦解智者與荊溪之本義而印持之耳。山外諸家於此無所知,此甚可怪。如此顯文,能謂不見乎﹖見之而仍持「一念」為真心,則其不解智者與荊溪之思路與語意蓋甚顯。華嚴宗本《起信論》言真常心,其思路為分解的,其所成者為「別教一乘圓教」,此為賢首之所自判。此思路較易把握,通常最易如此思入。山外諸家亦不自覺流入此思路,然以之講天台則悖。人或謂山外之思路亦非無理。自然有理,其理即華嚴宗之思理。然自居於天台,則無理。又或謂天台之義理亦有可以向山外發展者,此則甚非。蓋亦不明山外之差謬根本處即在以華嚴宗之思路講天台也。若謂天台可以發展至華嚴,天台家能首肯乎﹖天台判圓別,若謂天台教義可以發展至山外,則是天台自退而為別教矣。此是「墬陷」,不是發展。若謂華嚴宗再經消化,以即具方式出之,便可進而為天台,此則其可矣。亦猶就天台再進而從事禪悟頓現,不立文字,便是所謂拈華微笑以心傳心之禪宗──只此是禪,更無開端別起,另有一教外別傳之禪(別之不可)。如此說之,皆合自然之序者。山外諸家於天台為背離,於華嚴為不徹(稍知之而不詳),兩不著邊,此其所以為外也。其目的果何在乎﹖將弘天台乎﹖將弘華嚴乎﹖將天台華嚴一爐而冶之乎﹖未有鮮明的見也。亦混亂而已矣!
知禮復有弟子曰淨覺仁岳,在知禮門下十餘年,後亦背叛。此為後山外。蓋亦頭腦不清,不解天台之思路者也。雖在知禮門下十餘年,亦只是學語,其師之義理未能進入其生命中也。
知禮《十不二門指要鈔》中有「別理隨緣」之義。「永嘉繼齊(梵天慶昭門人)立指濫以難之,謂不變隨緣是今家圓教之理,別理豈有隨緣﹖師(知禮)乃垂二十問以祛其蔽。天台元穎復立徵決以代齊師之答,而嘉禾子玄亦立隨緣撲以助齊、穎。時仁岳居座下,述法智(知禮)義,立十門折難,總破三師。人謂淨覺(仁岳)禦侮之功居多。」(《佛祖統紀》卷八〈知禮紀〉)。(案淨覺仁岳《別理隨緣十門析(釋)難書》收入《卍續藏》第九十五冊《四明仁岳異說叢書》)
知禮「述消伏三用章,對孤山智圓闡義鈔不知性惡是理毒義。有咸潤者(亦慶昭門人)述籤疑,以三種消伏俱約圓論。淨覺引疏義歷四教十法界以除三障,述止疑以扶師義。」(同上)。(案淨覺《止疑書》亦收入《卍續藏》第九十五冊《四明仁岳異說叢書》)
知禮復有《觀無量壽佛經疏妙宗鈔》。「梵天慶昭門人咸潤述《指瑕》以非《妙宗》,且固執獨頭之色不具三千等義,蓋昭、圓之餘波也。淨覺為述抉膜以示色心不二之旨,且評它師昧於究竟蝮蠆六即之義。」(同上)。(案淨覺《抉膜書》亦收入《卍續藏》第九十五冊)
據以上三端,則知淨覺亦曾助師扶持天台正義。然無真知,只是學語,故一旦不合,便即背叛。「一日,淨覺與廣智辯觀心觀佛,求決於師。師示以約心觀佛之談,謂據乎心性觀彼依正(案此義見《妙宗鈔》)。淨覺不說而去。既而盡背所宗,述三身壽量解,並別立難辭,請潛修前鈔(案即《妙宗鈔》),不使外聞。師慮其為後世異說之患,乃加料簡十三科以斥之(案此即《妙宗鈔》末關於生身尊特之十三問答)。淨覺時在天竺(遵式住處),上《十諫書》,謂父有諍子,則身不陷於不義。師復作《解謗》,謂《十諫》乃成增減二謗。淨覺復述《雪謗》,謂錯用權實以判勝劣。師時在疾,令門人讀之,為之太息。既逼歸寂,遂不復辯。後有希最,即廣智之子,法智(知禮)之孫,述《評謗》以辨之。淨覺時尚無恙,見之曰︰四明之說其遂行乎﹖」(《佛祖統紀》卷八〈知禮紀〉)。(案淨覺《十諫書》、知禮《解謗書》、淨覺《雪謗書》,俱收入《卍續藏》第九十五冊)
淨覺仁岳之背叛,名曰後山外。晤恩、源清、慶昭、智圓等則為前山外。自希最繼承知禮作《評謗》以後,至南宋雲間沙門可觀有《山家義苑》二卷,其上卷即破仁岳者。南宋宗印有《北峰教義》一卷,亦辨破仁岳者。又南宋四明沙門柏庭善月有《山家緒餘集》三卷,亦紹述知禮辨山外諸家者。
〔參考資料〕 慧嶽《天台教學史》第四章;淨心《天台山家山外論爭之研究》;安藤俊雄《天台學》第十四、十五章;惠谷隆戒《天台教學概論》第一篇。
七卷。宋‧宗曉(1151~1214)編。又稱《四明教行錄》、《教行錄》。收在《大正藏》第四十六冊。係纂集四明尊者知禮(960~1028)之遺文所成,凡百餘篇。
作者宗曉乃知禮之法脈,其編輯本書之動機,係見知禮之同門法弟慈雲遵式(964~1032)之遺文集,於遵式滅後一二○年(1151),由五世法孫慧觀加以集錄,並以《金園集》之名,流布於世。然知禮之遺文,則仍未集成,宗曉甚感遺憾,遂各處收集知禮之遺文,於知禮滅後一七五年(1202)纂成本書。
全書主要為知禮修持方法之記錄,及所撰文章之結集。卷一首揭「尊者年譜」,次含「授菩薩戒儀」、「結念佛會疏」、「放生文」等八篇。由此可窺見知禮授戒之儀式,及其對念佛法門之推許。卷二含「觀經融心解」等七篇。多屬教義之融貫與發揮。其中「天台教與起信論融會章」一文評及賢首之《起信論義疏》,依此可略見台、賢二宗對《起信論》之不同看法。卷三含「別理隨緣二十問」等六篇。皆為有關教義之問答體文章。其中第一篇又評及賢首對《起信論》之見解。
卷四含「答日本國師二十七問」等六篇答問體文章,及其與天童凝禪師之往復書信,皆為教義之討論。卷五含往復書信三十餘通,內含「真宗皇帝諭旨留四明住世」一通;此蓋知禮曾有焚身大願,真宗遂下旨勸其勿自焚,以住世化導眾生。卷六含戒辭、誓辭、書信、詩序、外人贈詩等二十餘篇。卷七含遵式等人所撰之知禮碑、塔銘、實錄等文。
卷首有嘉泰二年(1202)編者宗曉之自序,卷末附元悟所編之〈螺溪振祖集〉十三篇,及宗曉所編的〈寶雲振祖集〉二十四篇。
〔參考資料〕 《佛祖統紀》卷八、卷二十五;《諸宗章疏錄》卷二;《佛典章疏目錄》卷下。
宋代天台宗的義學高僧。俗姓金,四明(今浙江鄞縣)人。字約言。七歲時依汴京太平興國寺洪選出家。十五歲受具足戒,專研律部。二十歲從天台螺溪傳教院義通(927~988)學天台教觀。淳化二年(991),受請住四明乾符寺,遂開講習,學徒雲集。既而以堂舍狹隘,於至道元年(995)遷城東南隅保恩院,次年,院主顯通捨院與知禮永作傳演天台教法十方住持之地。真宗咸平二年(999)以後,專以講經、修懺為事。六年,日僧寂照等攜帶其國天台宗學者源信有關天台教義的疑問二十七條來詢,他依教答釋。其後先後撰《十不二門指要鈔》、《別理隨緣二十問》、《十義書》及《觀心二百問》等,使天台宗蔚然中興。大中祥符六年(1013),創設念佛施戒會,結合僧俗男女一萬人,同修念佛、發菩提心,求生淨土。七年,撰《觀經融心解》。天禧五年(1021),撰《修懺要旨》、《觀音別行玄義記》、《觀無量壽經疏妙宗鈔》。仁宗天聖六年圓寂。天台宗人尊為第十七祖。一般稱為「四明尊者」。稟法領徒的弟子,有廣智尚賢、神照本如、南屏梵臻等三十餘人。
知禮
知禮的著作,有《金光明經玄義拾遺記》六卷、《金光明經文句記》十二卷、《觀音經玄義記》、《觀音經義疏記》各四卷,及寧宗嘉泰二年(1202)四明宗曉所編《四明尊者教行錄》七卷等。
天台宗有山家、山外之分,即起於知禮時代。知禮一派自認為是天台一宗的正統,以山家自稱;而把和他們見解不同的晤恩、洪敏、源清、天昭、智圓一派貶稱為山外。知禮極力發揮智顗、湛然的宗義,其要點是「別理隨緣」說,他在《十不二門指要鈔》卷下成立此義。認為真如緣起的涵義,別、圓二教所說不同。別教所說的真如,超然在差別的事相之外,就是和事相隔別的理體,所以稱為「別理」,或稱為「但理」、「一理」。圓教則認為真如理中本來就具有差別的事相,事理相即熔融。其隨緣而作一切諸法,乃是舉體隨緣,舉體不變,即不變而隨緣,即隨緣而不變;所以稱為「理具隨緣」。如《指要鈔》說(大正46‧715b)︰「他宗明一理隨緣作差別法,差別是無明之相,淳一是真如之相,隨緣時則有差別,不隨緣時則無差別;故知一性與無明合方有差別,正是合義,非體不二,以除無明無差別故。(中略)應知不談理具,單說真如隨緣,仍是離義。(中略)故知他宗極圓。祇云性起,不云性具,深可思量。」
由於山外派的奉先源清著《十不二門示珠指》二卷,主張真心觀,慧光宗昱(與義通同門)著《注十不二門》二卷,又倡靈知心性之說,皆在教理上出入於賢首家言。知禮起而著《指要鈔》指出「別理隨緣」之義;其用意在捍衛天台一家宗義,而貶低賢首家性起義的價值。以為他們不說性具三千,單說真如隨緣變造諸法,和天台家相望,只是別教隔歷之談,未臻圓極。然而山外諸師反對此說,如梵天慶昭(963~1017)的弟子永嘉繼齊作《指濫》,說真如不變隨緣正是今家圓教之理,別教豈有隨緣﹖知禮於是作《別理隨緣二十問》反破。其時有天台元穎,作《徵決》,支持繼齊;又有嘉禾子玄,作《隨緣撲》助之。知禮的弟子淨覺仁岳(﹖~1064)又作《別理隨緣十門析難書》,析破諸難,成立知禮之說,其辯難乃漸息。
又智顗的《金光明經玄義》,有廣略二本並行於世。義通即曾講過廣本,並對廣本著有《金光明玄義贊釋》及《金光明文句備急鈔》(均佚)。但同時慈光晤恩(912~986)作《金光明玄義發揮記》,專解釋略本,說《玄義》已經在教義釋一段用十種三法說廣示法性圓妙之理,不須更作觀心釋;廣本有此,是後人所擅添;並依略本唱真心觀。其弟子奉先源清、靈光洪敏共構難詞,非議廣本的觀心釋,輔成師義。知禮應同門善信之請,作《釋難扶宗記》,闡明廣本觀心之義,唱妄心觀。說晤恩廢除觀心,是有教而無觀。源清的弟子梵天慶昭、孤山智圓(976~1022)又合作《辨訛》,以破《釋難》,知禮繼之次第作《問難書》、《詰難書》、《問疑書》、《復問書》詰問,慶昭也先後作《答疑書》、《五義書》、《釋難書》答辯,往復五次,綿亘七年,知禮更於景德三年(1006),總括前後十番問答釋難集為《十難義書》二卷,更作《觀心二百問》,遣弟子神照本如攜往錢塘面請慶昭作答。智圓聞知此事,請錢塘太守令他們停止論爭,始暫告結束。其後天禧二年(1018),智圓又作《金光明經玄義表微記》一卷,非議廣本的觀心釋。知禮對之也在智圓示寂的次年(1023)作《光明玄義拾遺記》加以破斥。另外,和這些論爭相關聯的,還有色具心具、三千有相無相、理毒性惡等論爭,特別是知禮於《觀經疏妙宗鈔》卷一中作色心雙具說,主張色法也和心法一樣,圓具十界三千諸法。慶昭的弟子永福咸潤作《指瑕》,固執獨頭的色法,不具三千等義。仁岳作《抉膜》述心色不二義評破他。然而後來仁岳也不滿於知禮約心觀佛之談,先後作《十諫書》等和知禮諍論,其說到知禮示寂後為其再傳弟子妙悟希最所破,知禮之說於是大行。(黃懺華)
〔參考資料〕 郭朋《宋元佛教》;王志遠《宋初天台佛學窺豹》;《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三卷第一冊;慧嶽《天台教學史》;高雄義堅著‧陳季菁譯《宋代佛教史研究》;安藤俊雄著‧演培譯《天台性具思想論》。
(一)唐代北宗僧︰生卒年、鄉貫均不詳。俗姓韋。大足元年(701)師事北宗神秀。神秀入寂之後,禮謁弘忍座下之玄賾為師,並嗣其法。其後,住持長安大安國寺。曾以玄賾所撰《楞伽人法志》為據而撰《楞伽師資記》一書,闡明北宗禪之法系,並以神秀一系為禪宗正統。此外,又著有《注般若心經》。(參閱附錄一)
(二)(992~1064)北宋僧。霅川(浙江吳興縣)人。俗姓姜。名仁岳,字寂靜。號潛夫,敕賜淨覺。嘗師事開元寺行先。復從遵擇悟學律。後入四明知禮之門十餘年,究天台教觀。時,天台宗內適有山家、山外之論爭。師助知禮,弘闡山家派學說。然,其後因不滿知禮之說法,乃改投遵式門下,駁難知禮。世稱後山外、雜傳派。歷住昭慶、石壁、靈芝、慧安、清修諸寺。後移居永嘉,致力於教化世人,推展淨土教義。晚年住鄉里之祥符寺。著有《十不二門文心解》、《楞嚴經集解熏聞記》等。(參閱附錄二)
◎附一︰王維〈大唐大安國寺故大德淨覺師塔銘(摘錄自《全唐文》卷三二七)
光宅真空,心王之四履;建功無旱,法將之萬勝;故大塊群籟,無弦出法化之聲;恆沙眾形(闕二字),為寶嚴之色。至如六師兆亂,四諦徂征,開甘露狹小之門,出臭煙朽故之宅,踞寶床而搖白拂,徐誘草菴,沃金瓶而繫素繒,遂登蓮座。足使天口雄辯,刮語燒書,河目大儒,掊仁擊義,斯為究竟,孰不歸依。
禪師法名淨覺,俗姓韋氏,孝和皇帝庶人之弟也。中宗之時,後宮用事,女謁寖盛,主柄潛移,戚里之親,同分珪組,屬籍之外,亦綰銀黃,況乎天倫,將議封拜,促上方令鑄印,命尚書使備策,詰朝而五土開國,信宿而駟馬朝天。禪師嘆曰︰昔我大師,尚以菩提釋位,今我小子,欲以恩澤為侯。仁遠乎哉,行之即是。裂裳裹足以宵遁,乞食餬口以兼行。入太行山,削髮受具,尋某禪師故蘭若居焉。猛虎舐足,毒蛇熏體,山神獻果,天女散花,澹爾宴安,曾無喜懼。
先有涸泉枯柏,至是布葉跳波。東魏神泉,應焚香而忽湧;北天眾果,候飛錫而還生。禪枝必復之徵,法水再興之象。聞東京有賾大師,乃脫履戶前,摳衣坐下。天資義性,半字敵於多聞;宿植聖胎,一瞬超於累劫。九次第定,乘風雲而不留;三解脫門,揭日月而常照。雪山童子,不顧芭蕉之身。雲地比邱,欲成甘蔗之種。
大師委運,遂廣化緣。海澄而龍額珠明,雷震而象牙花發。外家公主,長跪獻衣,薦紳先生,卻行擁篲。乞言於無說,請益於又損。天池杯水,遍含秋月之輝,草葉樹根,皆霑宿雨之潤。不窺世典,門人與宣父中分;不受人爵,廩食與封君相比。至於律儀細行,周密護持,經典深宗,毫釐剖析,窮其二翼,即入佛乘,趣得一毛,亦成僧寶。
於是同凡現疾,處順將終,忽謂眾人,有疑皆問,我於是夜,當入無餘。開口萬言,音和水鳥,踴身七樹,光映天人,如蹔出行,泯然趺坐。以某載月日歸大寂滅,某月日遷神於少陵原赤谷蘭若,香油細㲲,用以荼毗,合璧連珠,為之葬具。城門至於谷口,幡蓋相連;法侶之與都人,縞素相半。叩膺拔髮,灑水坌塵,升堂入室之徒,數踰七十;破山澍海之哭,聲振三千。則有僧某乙尼某乙故惠莊某氏,某郡主賢者某乙等,各在眾中,共為上首,或行如白雪,或名亞紅蓮,或為勝鬘夫人,或稱毗邪居士,二空法外,何處進求﹖七覺分中,誰當決釋﹖猶衣舍利,冀獲菩提,身塔不出虎溪,淚碑有同羊峴,表心成相,相非離於真如。敘德以言,言豈著於文字。(下略)
◎附二︰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下冊第二分第五章(摘錄)
淨覺仁岳居知禮門下十餘年,當時亦曾助其師辯論別理隨緣問題與消伏三用問題,並辯破慶昭門人咸潤之非《妙宗鈔》,述色心不二之旨以示之,且評他師昧於究竟蝮躉六即之義。然彼實不能領納其師之義解,亦只是學語而已。故一旦因與廣智辯觀心觀佛問題,求決於師,師示以約心觀佛之談,謂據乎心性觀彼依正,便不悅而去,盡背所宗。當初為《妙宗鈔》辯護,今則請其師「潛修前鈔,不使外聞」。師徒二人遂有十諫、解謗、雪謗之往覆辯論。此不只是《妙宗鈔》中三身壽量問題,乃關乎山家之全部義理。彼初斥咸潤不明色心不二之旨,實則彼之不明亦同於咸潤也。彼初斥他師昧於究竟蝮躉六即之義,實則彼亦昧而不解也。然則理毒性惡、一念三千、三諦、事理、修性、體用等義,彼皆未能有諦解也。彼之背叛,其思路仍與前山外同,仍歸於華嚴宗之思路。(中略)
淨覺之背叛完全由於不契《妙宗鈔》。《妙宗鈔》是知禮晚年之作品,其中並無若何特別新主張,只不過就智者《觀無量壽佛經疏》作進一步之闡釋,此種闡釋即名曰《妙宗鈔》。闡釋之最詳而又富義理趣味者在釋六即。《疏》文以六即釋佛字,《鈔》進而對於《疏》文再作詳釋。六即本天台章疏所常見,處處皆可見到。知禮之《鈔》釋亦不過是天台之舊義,其中各種義理背景皆不出其《指要鈔》。寂光有相、蛣蜣究竟、生身即尊特諸義,只不過隨解說圓教自然說到,並無甚難解處,而竟成為淨覺仁岳背叛之藉口,豈不可怪﹖淨覺之背叛實不在其不了解「寂光有相」等三義,乃在其對於天台教義全部不了解也。是故諸如三千、三諦、事理、權實、體用、互具、別圓、六即諸基本義理,淨覺所解皆歸于別教之思路,是則乃墬陷,非進昇也,對於圓實根本未有了悟也。豈在「寂光有相」等口實乎﹖自淨覺背叛後,初學天台者,皆以為淨覺之說「易曉,於四明之學或歎為難,或謗為非」。實則並非四明之學為難,乃實在天台教義根本非初學者所能把握也。延續至南宋,將近百餘年,可觀、宗印、善月始出而正式破淨覺,天台教義得以持續而不墬。
〔參考資料〕 (二)《佛祖統紀》卷八、卷二十一、卷二十五;《釋門正統》卷五;《四明仁岳異說叢書》;《淨土聖賢錄》。
天台宗批評華嚴宗教義之語。此中之「理」指法性;「九」指十法界之中,佛界之外的其他九界。華嚴宗認為法性與無明二者之體殊異,雖相依而並不相即,因此,若欲顯示法性,則須破除無明。而天台宗因為主張「十界互具」、「性具染淨」,故佛界(理)能具九界之妄(無明)。若依華嚴宗所說,則諸法之體性,為九界所覆,所依止;故須破九界,始能開顯真心法性理而成佛。此等論調在天台宗徒眼中即為「緣理斷九」。
〔參考資料〕 湛然《法華文句記》卷一(下);知禮《別理隨緣二十問》;牟宗三《佛性與般若》(下)第三部第二分。
指具有隨緣作用的真如。依據華嚴宗三祖法藏的主張,理體不變的真如,並非永久凝然止滯不變,而是具有應外緣則顯現萬象的作用,此稱隨緣真如。相對於此,法相宗主張︰真如不變不動,諸法藉種子熏變之用而顯現,諸法之體(真如)與相並不相同。此種真如即為不變真如。此種真如顯然與華嚴宗所立之隨緣真如不同。
關於隨緣、不變二種真如,《五教章通路記》卷二十一釋之云(大正72‧463a)︰
「『不變』義者,真如體相,寂靜湛然,不生不滅,本來常恒,自性不動,是不變義。(中略)『隨緣』義者,真如之法,不守自性,隨迷悟緣,舉體運動成染淨法,是隨緣義。」
我國的天台宗學有「不變隨緣」之理論,此即受上述真如隨緣說之影響。宋代天台宗碩學四明知禮,於此義亦頗有發明。(參閱附錄《別理隨緣二十問》)
◎附︰宋‧知禮〈別理隨緣二十問〉(摘錄自《四明尊者教行錄》卷三。文中之案語,錄自牟宗三《佛性與般若》)
有當宗學者問余曰︰仁于《指要鈔》中立別教真如有隨緣義耶﹖余曰︰然。客曰︰且如法藏師著疏釋《起信論》,專立真如具不變、隨緣二義,乃云︰「不變即隨緣,隨緣即不變」,仍于彼五教中屬乎終教,亦兼頓教,而對破唯識宗談真如之理唯論不變,不說隨緣。審究唯識正是今家別教。彼終頓二教所明不變隨緣乃是今家圓教之理。仁那云「別理隨緣」耶﹖
余語曰︰藏師約何義判唯識所談真如不隨緣耶﹖
客曰︰《起信疏》云︰「唯識宗只以業相為諸法生起之本。彼之真如無覺無知,凝然不變,不許隨緣,但說八識生滅。縱轉成四智,亦唯是有為,不得即理。故詮法分齊唯齊業相。」
余曰︰灼然!若云真如性有覺知,則可熏變,乃說隨緣。既唯頑騃,乃不受熏。既不受熏,安能隨緣變造諸法﹖因詰之曰︰別教真如無覺知耶﹖若無覺知,何故得名佛性﹖故《輔行》云︰「今家教門所明中道唯有二義︰一離斷常,屬前二教;二者佛性,屬後二教。」別教中道既名佛性,佛非覺義耶﹖若中道頑騃,本無覺知,焉是大覺果人之性﹖況性以不改為義。若因無覺義,至果方有,此則改轉,那名性耶﹖又,《妙樂》云︰「凡別教中立佛果者有其三意︰一者以理性為佛界,二者以果頭為佛界(案︰修因得果,果在因之上,故謂為果頭,與果上同,即果佛也),三者以初地去分名佛界。」別教既立佛界,豈有頑騃之佛耶﹖藏《疏》既約真如無覺知故凝然,凝然故不隨緣。別理既有覺知,驗非凝然。既非凝然,那不隨緣耶﹖
客遭此詰,兀然失措。余乃語曰︰子既不知所以,安得妄有破立﹖余既憫其無知,乃立數十問,徵其謬破立者,令少知別理有隨緣義。客曰︰願聞。
(案︰智者本亦視唯識宗為別教,不過視之為「界外一途法門,非通方法門」。知禮亦知之。據下附錄二〈天臺教與起信論融會章〉,知禮說「須知若凝然,若隨緣,但據帶方便義邊,皆屬別教。」是則別教有兩型態。凝然者不隨緣,唯識宗是也。隨緣者唯真心,《起信論》與華嚴宗是也。山外諸家視別理不隨緣非必定非,蓋指唯識宗而言也。唯不知別理亦有隨緣者,而視隨緣者為圓教,則誤。智者未判及凝然與隨緣,蓋因智者時《起信論》未大顯故,又因其所理解之唯識學為真諦之所傳,不甚能分別阿賴耶系統與如來藏真心系統之不同。然無論如何,即使是真心隨緣者,彼亦不視之為圓教。是則為山外諸家所不知。後來荊溪說別教大抵皆就隨緣者說。然不隨緣者亦別教也。故吾借用華嚴宗始教終教之始終兩字,將別教分為始別教與終別教。如是則清楚矣。)
一問
藏《疏》既云︰「唯識宗齊于業相以為諸法生起之本,故彼真如不說隨緣。」荊溪既立別教「真如在迷,能生九界」,則以真如為生法本,乃永異業相為生法本,安云別理不隨緣耶﹖(案︰山外所以反對「別理隨緣」者,蓋因就唯識宗言別教,而以隨緣者為圓教也。其錯誤是在以隨緣為圓教。若點明有兩種別教,則別理有不隨緣者,亦有隨緣者,不須如此兩兩對翻也。)
二問
藏《疏》又云︰「唯識宗未明業相等與真如同以一心為源,故說真如無覺知,凝然不變,不許隨緣。」荊溪既釋「別教根塵一念為迷解本」,云︰「理性如來為善惡本」,豈非業相等與真如同以一心為生法之源耶﹖既爾,安云別理不隨緣耶﹖
三問
藏《疏》既云︰「唯識宗但說八識生滅。縱轉成四智,亦唯是有為,不得即理。」荊溪既立別理名為佛性,豈是轉八識成四智耶﹖別理既是佛性,即隨淨緣成于果佛。那云不隨緣耶﹖
四問
藏《疏》五教既皆不立理具三千,但就不變隨緣立終、頓、圓三教,請子委陳三教之理隨緣之相。若無異相,安立三教﹖若有異相,便請細說。
五問
藏《疏》圓教既未談理性本具諸法,與今家圓教得泯齊否﹖彼圓望今圓尚自天殊,安云終教之理與今圓等﹖
六問
藏《疏》不談理具諸法,為知而不談,為不知耶﹖若知而不談者,則有隱覆深義之過。若元不知者,則不善談圓,安得與今圓同﹖彼圓尚不同今圓,況終教耶﹖
七問
藏《疏》既未談理具諸法,是則一理隨緣變作諸法,則非無作。若不成無作,何得同今圓耶﹖
八問
藏《疏》圓教談事事無礙,主伴重重,似今色香中道,諸法趣色,等義。與而論之,似今圓教。彼終教不變隨緣得作此說否!若說事事無礙,乃是彼圓,非終教也。若未得然者,尚望彼圓不及,安齊今圓耶﹖
九問
彼終教不變隨緣,與《金錍》所明不變隨緣,同耶異耶﹖若異,則非今圓。若同,《金錍》明「真如是萬法,由隨緣故,萬法是真如,由不變故」,約此二義,立無情有佛性也。終教雖立隨緣不變,而云「在有情得名佛性,在無情但名法性,不名佛性」。既分二派,徒云不變,正是變也。既違《金錍》,那名圓理﹖須知權教有名無義,以有佛性之言約解約理說故。約解約理,尚未云遍,非權是何﹖(案︰此問是以無情有性無性來分判兩家「不變隨緣」之不同。實則不須如此說。荊溪於《金剛錍》中說不變隨緣是依無明法性心之即具而言,終教說不變隨緣是就真心隨染淨緣起現染淨法而說。前者為圓教,後者為別教。只須如此分判即可,不須涉及無情有性無性也。蓋荊溪說「無情有性」是只就三因俱遍而言;而此種「遍」並不真能建立草木瓦石亦可修行而成佛也。是則其所說草木瓦石亦有佛性,此佛性義與普通所說「一切眾生有佛性」之佛性義不同。如果佛性義不同,則一名之為佛性,一不名之為佛性,亦未嘗不可也。)
十問
《金錍》云︰「客曰︰何故權教不說緣了二因遍耶﹖余曰︰眾生無始計我我所,從所計示,未應說遍。《涅槃經》中帶權說實,故得以空譬正,未譬緣了。若教一向權,則三因俱局。如別初心,聞正亦局。藏性理性一切俱然。所以博地聞無情無。依迷示迷,云能造是。(說能造者是佛性)。附權立性,云所造非(說所造者非佛性)。」(原註︰上皆《金錍》不移一字。)二因不遍,尚云帶權。正局有情,的屬別〔教〕。(原脫「教」字,當補。)終教既爾,那執是圓﹖
十一問
藏《疏》明判賴耶為生法之本,故名分教(案︰亦曰始教),則顯真如為生法本,乃名終教。子今既信「別理無住,能造諸法」,若不隨緣,安能造法耶﹖(案︰對方之信「別理無住,能造諸法」,恐亦不解。見下十五問。)
十二問
他宗皆不云「無住」。子今曲解所依法性可覆為無住。縱子作此曲解,只如終教真隨妄轉,造立諸法,是「可覆」義否﹖若不可覆,所造諸法得云一多相入,事事無礙否﹖若爾,何異彼圓﹖若不爾者,非覆是何﹖豈真如理性不自在耶﹖當知終教「但理」,以無住故,不可守佛界之性;為妄扼覆,壓作九界,正當可覆義。稟此教者,雖信真如變造諸法,未知事事當處圓融,以此教未詮理性頓具諸法故。若稟今圓者,既知性德本具諸法,雖隨無明變造,乃作而無作。以本具故,事既即理故,法法圓常,遍收諸法,無非法界。終教所詮既其不爾,那得齊今圓教耶﹖
十三問
終教說真如是本覺,別教說真如是佛性。性非本耶﹖佛非覺耶﹖名義既齊,安得不同﹖
十四問
唯識宗說︰真如無覺知,故不能迷。終教談真如有覺知,故能迷。能迷故能悟,故立隨緣。別理既有覺知,那不能爾耶﹖若能者,那不隨緣﹖
十五問
子云︰「別理無住,能造諸法,只是理能造事,乃偏一之義」者,豈非但有隨緣義,無不變義﹖(意言如子所說,這豈非只成有隨緣義無不變義﹖這如何可通﹖故有下文之駁斥。)子元不知「不變」則終教分教同詮,「隨緣」則獨在終教。故明不變,未必隨緣。(案︰此如唯識宗)。若說隨緣,必有不變,以是真如性隨緣故。若隨緣時改變,則不名性也。〔案︰對方原文不存,不知其所說「偏一之義」究是何意。就知禮之發問以及駁斥之語脈而觀之,其意似是若說「別理無住能造諸法」,則只成隨緣義,而喪失不變義。此是對方之設難。何以有此設難﹖蓋對方以唯識宗為別教。此別教之真如理乃凝然真如,本無隨緣義。因此,遂設難云︰若如汝(知禮)所說,別理有隨緣義,則「只是理能造事,乃偏一之義。」「偏一」者,即只成隨緣義,而無不變義。何以如此﹖蓋因唯識宗之真如理本不能隨緣造諸法。如隨緣造諸法,則雖說理能造事,而此時之理已不是理,而成為阿賴耶矣。是則改變其自性,故隨緣而無不變矣。但知禮說別理是就終教說,本是不變與隨緣兩義俱備者。如就始教(分教即唯識宗)說,則本無隨緣義,只有不變義,故云︰「不變則終教分教同詮,隨緣則獨在終教。」對方以別教當分教,故設難云︰你若說這種別理有隨緣義,便喪失其不變義,汝何能說不變隨緣兩義俱備﹖兩義俱備是今家圓教,汝何說是別教﹖兩方別理所指不同,故有此對方之設難。對方之誤一在以賢首所說之分教為天臺之別教,只知不隨緣者為別教;一在以賢首所說之終教為天臺之圓教,而不知終教雖有不變隨緣兩義,而不即是圓教也。下十六問即簡之。〕
十六問
子云︰「別教云不即,終教說即,為不同」者,蓋子迷名,全不究理。以彼不談性具九界,乃是但理隨緣作九。若斷無明,九界須壞。若九界即是真如理者,(原註︰大意與止觀皆以是義釋「即」,如云「初心是,後心是」等),何須除九﹖豈非九界定能障理耶﹖(案︰此指終教說)。若謂不然,終教還說九界皆是法界,一一遍收否﹖若說,與彼圓何別﹖若不說者,安稱「即」耶﹖況彼圓既未談性具三千,雖說一一遍收,尚未有遍收。所以若比今圓,不成「即」義。況終教耶﹖〔案︰此駁斥對方「終教說即」之語,以明終教雖有隨緣義,無「即」義,故非今家圓教。子以為彼之終教相當于今家圓教者誤也。不但彼之終教無「即」義,即彼圓教亦不成「即」。至于對方所謂「別教云不即」,此中之別教乃指唯識宗而言,非知禮心目中之別教也。知禮說別教是就彼之終教說。〕
十七問
子云︰「性具九界,不得云差別」者,蓋未知理中自有「立一切法」義也。故《妙樂》云︰「理則性德緣了」等。又,若謂「性具諸法,不名差別」者,何故《妙經疏》(《法華經文句》卷第七上)云︰「若知地具桃李,即識實中有權,解無差別即是差別。若知桃李堅相,即識權中有實,解差別即無差別。」既以「地具桃李」為權,此權名為差別,豈非性具九界得稱差別耶﹖
十八問
《止觀》「別教一念心為迷解本」,引《楞伽》「理性如來藏為善不善因」。子意謂︰「此句若證終教,則是隨緣義,若證別教,則非隨緣義」者,且今引文略。彼經具云︰「七識不流轉,不作苦樂因(原註︰無明體空)。如來藏為善不善因,若生若滅,受苦樂,與因俱。(原註︰真如成事。)」既能為因,又即生滅,此文如何作不隨緣解耶﹖若謂不引「生滅」等文,則非隨緣者,且唯識宗中可云真如為善惡因否﹖又,次文(《止觀》次文)以《大論》池水喻,此如何通﹖故云︰「如大池水,象入則濁,珠入則清。當知池水為清濁本,珠象則為清濁之緣。」今問︰池水還隨此二緣為清濁否﹖若隨者,如何作不隨緣解耶﹖〔案︰對方以賢首所說之終教為天臺之圓教,以賢首所說之始教為天臺之別教,故云《楞伽》語「若證終教,則是隨緣義。若證別教,則非隨緣義。」可是《止觀》咚「別教一念心為迷解本」而引《楞伽》語。此中之別教即相當于賢首所說之終教,不會是始教(唯識宗)也,即根本不會引《楞伽》證唯識宗也。故知禮云︰「且唯識宗中可云真如為善惡因否﹖」又,賢首所說之終教亦決不會是天臺所說之圓教。終教雖有隨緣義,的然只是別教。對方只以唯識宗,賢首所說之始教(分教),為別教,而不知尚有隨緣者亦別教,故誤。〕
十九問
《輔行》釋別教發心云︰「煩惱之中有如來藏。凡夫生盲,常與藏俱,而不知見,故流轉生死,卻為藏害。」且別教菩薩既見眾生如是,故發心,豈可云「真如不隨緣」耶﹖
二十問
子云︰「《指要》為破安國師立問故,特立別理隨緣」者,蓋子不解安國問意,致茲謬說。如彼問云︰「別教真如不隨緣,《起信》真如能隨緣,未審《起信》為別為圓﹖若別,文且相違。若圓,乖彼藏《疏》。」且初云隨緣不隨緣者,蓋為泛學者妄謂別教不談隨緣,《起信》乃說隨緣,故順常情,而為問端。既共知《起信》談于真如隨緣,故定之曰︰「未審此隨緣義是別是圓﹖」蓋泛學之者不知真如隨緣通于兩教故。茲雙定後,正難云︰「若謂《起信》是別,且違《論》文。以《論》文一心攝世出世法及相大,明具無量性功德,是本具千如故;又十住八相是圓教分真,任運垂應,是圓位故。若定判屬別。則違《論》此文也。若定判屬圓,則乖藏《疏》。以《疏》不約心具百界為攝世出世法,及無量性功德不約性善性惡釋之;又十住八相不說分真而辨,乃云是伏見思住,願力神通而作故。若判屬圓,則違《疏》中此等義故。」子今若執安國定判終教是今圓者,何故正難云︰「若圓,乖彼藏《疏》﹖」藏《疏》正用終教釋乎《起信》。若終教是圓者,作圓說之,恰順藏《疏》,那云「若圓乖彼藏《疏》」耶﹖
〔參考資料〕 《華嚴經探玄記》卷十三;《大乘法界無差別論疏》;《華嚴五教章》卷四;《金剛錍》;《十不二門指要抄》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