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愛〕活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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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Mesus@Feeling (瑪修斯) on board 'Tzuchi'
標 題: [送愛] 活著
發信站: 中正大學寂寞芳心小站 (Mon Jan 29 15:21:00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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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tzuchi.org.tw/COOL/D0017.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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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六月底，南台灣火傘高張。我們一行人從高雄分會出發到高醫附
屬醫院看一個個案。高醫很近，沒幾分鐘就到了。
行前，高雄訪視組組長郭麗永師姐，就告訴我們個案的概況：
案主阿煌三十五歲，罹患「僵直性脊椎炎」，已臥床七年。八十
一年起接受慈濟濟助，八十三年底停濟。因為母子境遇堪憐，師姐將
之列入「居家關懷戶」，仍持續予以關懷。
月前因為母親一句話說：「如果不是為了照顧你，我也可以出去
工作，不必過得那麼苦。」母親輕輕講，卻給他重重的打擊。
阿煌想：是的，七年來，拖累了那麼多人。如果沒有我，大家就
可以輕鬆了。我還是「走」吧！
但是，全身僵直不能動的他，想自殺都沒辦法「動手」。
於是，他開始「絕食」。起先母親不以為意，以為他胃口不好，
後來發現他有意絕食時，就慌了。
百般央求他，他堅決滴水不進，母親傷心得也跟著四、五天不吃
東西。最後他肯喝一點水，母親只好餵他開水。如果是米漿之物，他
就緊閉雙唇，一口也不吃。
一天天，他身形消瘦下來。六月二十一日凌晨，母親看他神色大
變，求救無門之下，於是打電話給慈濟的師姐。
四點多，師姐趕到他家，看到的是一具「活骷髏」，幾無氣息。
師姐一面安慰他哭泣的母親，一面打電話叫救護車。
送到高醫附醫，打了幾天點滴，他才慢慢「回魂」過來。
「醫生告訴他，如果不吃東西，就要插鼻胃管；師姐也婉言相勸
，用上人的話鼓勵他。」麗永師姐說：「現在他肯吃了，精神也好多
了。」
※ ※ ※
阿煌住在急診觀察區。我們走進去，看到的不但是一個瘦骨如柴
的「人」，而且他全身僵硬，皮膚如一層硬殼，有些地方已剝落，形
駭甚是可怖。若沒有心理準備，很可能會被嚇倒。
他母親見到慈濟人來，如見親人，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阿煌啊！師姐來了，快說阿彌陀佛！」
阿煌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低低的說一聲：「阿彌陀佛！」
「今天怎麼樣？吃了些什麼？想吃什麼？儘管說。」師姐道。
「他喝了一些豆漿。師姐天天帶不同的東西給他吃，還哄他多吃
一點呢！」
黃瑞貞師姐住在高醫附近，跟社服很熟，是高醫和慈濟的雙重志
工。頭幾天她為阿煌母子張羅吃的，一天都要跑五、六趟。
臥床七年，全身僵直，因為沒有活動，身體就像「木板」一樣，
扁扁硬硬的。皮膚失去彈性，像包一層深咖啡色的殼，有些地方翻裂
開來，可以看見裡面粉紅色的嫩肉。
他母親沒事就為他輕輕搓揉，把「硬殼」一片片剝下來。所以他
兩隻手臂有些地方是白的。但太勉強剝，會流血。
為他翻個身，要好幾個大人。我們問她：大小便怎麼處理？怎麼
洗澡？
他母親說：「我把毛巾塞在他身體下面，拉一拉。我搬不動他，
而且搬動他會痛。」
一位師姐悄悄說：「他的手指怎麼那麼長？」是啊！大概有十幾
公分呢！
原來因為沒有動，指甲內的肉一直長出來。一剪它，就鮮血淋漓
，這樣一直長一直長，就長成一雙特長的「怪手」來。食指上一只金
戒指也拿不下來了。
※ ※ ※
很想問他，絕食二十八天，面對死亡的心情。但是還是開不了口
，覺得太殘忍。
師姐說：「阿煌聽了很多慈濟的錄音帶，來！講講你的心得。」
「對嘛！我們從很遠的澳洲來的喔！」林信義師兄鼓勵他道：「
我們都好想聽耶！」
阿煌自絕食起就禁語，所以大家都努力的逗他講話。
「你對那些話最受用？講出來，我們回去告訴上人。」
聽到上人，他眼睛一亮，說：「我最愛『普天三無』。」
「普天之下，沒有我不愛的人。」
「普天之下，沒有我不能信任的人。」
「普天之下，沒有我不能原諒的人。」
大家陪著他，輕輕的朗誦一遍。師姐又鼓勵他：「還有呢？」
他笑一笑，露出殘缺不全的牙齒。說：「我聽三十七道品，聽到
第五卷，全身的毛病都被上人說出來了。」
「你的什麼毛病？」
「貪瞋癡啊、怨啊、不甘心啊！」他說：「聽了我很慚愧，所以
把煙給戒掉了。」
他過去一天兩包半，臥床後也要母親點給他抽。是聽了上人的開
示，他才下決心戒了。而且素食，連牛奶雞蛋都不吃。
他母親說：阿煌六歲就會念觀世音菩薩，十幾歲時就常到孤兒院
布施。是個很懂事、很有慧根的孩子。
只有讀小學三年的他，經過自修，可以閱讀淺顯的書報。臥床後
，手不能拿書，要靠妹妹讀給他聽。
他最愛讀的是上人的書，並發願要做一個慈濟的好弟子。
※ ※ ※
「上人的理念是『尊重生命』，認為生命是尊貴而平等的。再卑
微的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不能隨便加以傷害。所以你也要
珍愛你自己，發揮你的功能。」
「我躺在這裡，連吃飯、趕蚊子都要別人代勞，我的生命活著能
做什麼？」
我們舉了臥床病人出去監獄、醫院「現身說法」的例子，勉他當
個「臥佛」。他一聽「臥佛」，就開心的笑了起來。
他母親說：「有個外孫不學好，來看阿煌時，阿煌跟他講了一番
話，使他痛哭流涕。」
一個判逆吸安的青少年，會痛哭就比較有救了。我們問他說了些
什麼？他說：「我叫他不能跟父母『大小聲』。如果像我這樣，他就
慘了。」
大家勉勵他：「對啊，你跟他多談談，說不定他會聽你的。可以
救了他呢！」
「你講一句話，比正常人講千百句還有效。」
「真的嗎？」他問。
「當然是真的，我們需要你，社會需要你。」
一臉愁容，卻又是淚、又是笑的母親說：「感謝慈濟的師姐，每
次最困難時都出現，救我們母子兩條命。」
原來有一次，母子商量好要服毒自殺。農藥都準備好了，恰巧師
姐來，勉勵了好多話，又鼓起他們求生的意志。
師姐走後，他們商量商量，決定不死了。把農藥用衣服包著，拿
去丟掉。
「小兒子現在在服兵役，他常說，我們母子三人心連心。大家一
定要好好活下去。」母親說：「如果阿煌死了，我怎麼跟小兒子交代
？以後我講話要很注意，以免再刺傷他的心。」
好好活下去！阿煌，加油！
活著外一章
活著的意義在那裡？
看到阿煌的情形回來，一夥人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
一位學護理的邱師姐說：「活著的品質不好，他有自己的意願，
如果不想生存，旁人有權利強迫他活下去嗎？要不要尊重他的意願？
」
有人說：「好死不如歹活！」
也有人說：「業不盡，想死也死不了。」
「基於尊重生命，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安樂死討論了那麼多年，基於法律、宗教、種種問題。還是不
能實施，就是尊重生命的尊嚴。」
「基本上，求生是人的本能，就算自殺的人，誰能保證他在最後
一刻不會反悔？」
「所有的宗教都是反對自殺的。基督宗教說，自殺的人有罪，不
能進天國。佛教說，厭世自殺的人，其念頭已種到八識田中，生生世
世，都有可能浮現，而不斷的以自殺來結束生命。」
大家七嘴八舌，彷彿在反對邱師姐的看法。
邱師姐說：「醫院裡，垂危的病人，有些會要求放棄急救，那是
他自己早有交代的，家屬和醫生會酌情尊重。如果勉強救回來，是一
個植物人，變成一個大負擔，家人痛苦，他本人更痛苦，有什麼意義
？」
我想起一個個案，於是提出來跟大家分享。
有一位脊髓損傷的病人，在慈院開刀、復健之後，心裡也建設得
很好。但回家後卻被太太放棄，不但沒有繼續為他復健，還任由褥創
潰爛、血尿滿袋。
當慈院社服、公衛護士、脊髓病友一起去居家關懷時，嚇了一大
跳。好不容易才說好說歹，說服他太太把他送到醫院急診。
他太太說：「我要做生意，還要照顧三個小孩，那有時間再去照
顧他？」
「反正他就注定一輩子癱瘓，再也治不好了。他活著痛苦，我們
全家都痛苦。不如讓他早早『回去』。」
「如果受傷的人是我，我也希望早死早好。」
她說得振振有辭，聽得卻叫人不寒而慄。
※ ※ ※
因為敗血症，他住加護病房住了好幾個月。出來普通病房時，我
們去看他，雙手因疏於復健，已無法拉開。褥創仍未痊癒，整個房間
都是「屍臭味」。
脊髓損傷聯誼會會長忿怒的說：「這都是他太太的『傑作』。」
過了好久好久，聽到他往生的消息，心裡覺得難過，又釋然。覺
得他終於「解脫」了。
有一次，就這個問題請教上人：「為什麼非親非故的人都盡心在
救他、幫助他；他的太太會忍心放棄他？」
「是啊！問世間情為何物？」上人說：「當他是一家的支柱時，
全家都靠他生活。受傷了，太太當他是累贅。情為何物啊？」
「也有一些家屬，把癱瘓病人照顧得很好的。」我說。
「那是過去生結好緣。」
結好緣！多重要啊！
我又問：「大家把他送醫院，是救他？還是延續他的痛苦？」
上人說：「不見便罷；看見了，能忍心不救嗎？」
我把上人的話轉述給大家。「不見便罷；看見了，能忍心不救嗎
？答案就在這裡。」
而很多癱瘓或臥床的病人，在有緣人的接引後，能以健康換慧命
。
靈機一動，我又說：「曾有一個自殺六次的太太，最後一次跳樓
把腰椎摔斷了。後來經過輔導，她現在經常現身說法，鼓勵別人。」
「她說：以前，我有健康的身體，殘障的心；現在，我的身體殘
障了，心卻是是健康的。」
※ ※ ※
生命存在的意義，在乎的是「心」的健康啊！
只要心健康，身體的殘缺算什麼？
心不健康，四肢健全，身體健康又如何？每天無所事事、空過時
日；或自怨自艾，煩惱無盡；甚至造業連連、害人害己。
「人都會死。總之，在死前，若能接觸真理，得著慧命，隨時都
能死。反之，那就白白來人間一趟了。」
「若真能體悟到生命與慧命，他就不會想死了。」有人說。
「可不是嗎？很多人被救回來都說，我要珍惜還有一口氣在的時
候，要多做一些益於人群的事。」
沒有覺悟的生命，可能活得很「甘苦」，對家人是負擔、是纍贅
；覺悟後的生命，可以化「甘苦」為「甘美」，對社會是菩薩的示現
。
活著，就有覺悟的機會，也有蛻變的可能。
阿煌曾經要放棄生命，繞了幾圈又回來了。希望在師姐繼續的輔
導下，他能體悟生命的真理，蛻變為一個救人的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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